书评》大独裁家:史达林与极权崛起的时代

分类:潮流金融 387赞 2020-06-16 334次浏览
书评》大独裁家:史达林与极权崛起的时代

书评似乎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通常要到最后才会提及编辑或翻译的用心。贺列夫纽克《史达林:从革命者到独裁者》一书在编译上所下的苦功和展现的成果,值得打破这样的惯例,开篇即给予最高的肯定。

为译者、导读者和编者鼓掌

本书译者陈韵聿,参考了俄文版和英译本,相互参照,补上了许多仅在俄文版出现的段落,如最后一节〈史达林神话〉。又如〈阅读与思索的世界〉一章,增添了英译本删去史达林言谈、文字偏好粗鄙的段落。译者也坚持在人名最后放入俄文拼音,并儘量以俄文发音进行音译。

这些画龙点睛的补强,还原了作者写作时的思路,并让中译本超越英译,成为最佳的外语译本,不再只是从属于英语学术世界的附庸。此外,不逊于本书内容的详实精彩,卷末的〈译后记〉亦值得一读。其中对多元视角的呼吁,不单针对翻译,同时也是对台湾常见思考盲点的批判,更重要的,切合了这本史达林新传所欲表达的核心价值。


史达林(取自wiki)

翻译之外,本书一开始由美国芝加哥大学历史学系博士夏克勤撰写的导读〈为独裁者立新传:以历史事实对抗当代政治神话〉,概述了全书精华,并纲举目张、鉅细靡遗勾勒出近年来关于苏联历史的研究趋势。那宛如「观于海者难为水」的三重转折,从最初以高层政治人物为核心,到「由下而上」视角的兴起以及新文化史的转向,在层层洗礼后,重新回头书写政治人物传记,擦撞出全新火花,丰厚了个人生平在解读时所能承载的可能。

这条转折轴线既是苏联研究,也是当代史学研究的大势。对于专业习史者,乃至对历史有兴趣者来说,这篇导读,除了可藉以按图索骥进一步阅读相关书籍,并能知晓在学术演变的脉络中,本书被置于何样的位置,象徵着何种观点。

如此厚实而隐含新意的着作,尤其对象又是史达林这样一般人耳熟能详,但所知十分模糊的人物,编译的企图和认真,绝对是必要的。

认识所有独裁者的原型

为何要在今日认识史达林?大概是人们看到这部厚重的传记时,脑海中必定会立刻浮现的疑问,也是作者或导读者反覆明示暗示读者思索的课题。

理解史达林的生平,并非重温逝去的历史,增添知识。如同另一位史达林研究者Stephen Kotkin在访谈中曾提及的,史达林「建立了世界历史上登峰造极的专政」,他曾拥有和行使的权力是20世纪的极致,「史达林建立的专政是专政制度的最高标準」。换句话说,史达林可视为20世纪后所有独裁者的原型。

普林斯顿大学教授Stephen Kotkin发表《Stalin: Volume I: Paradoxes of Power》座谈影片

从一位来自乔治亚没没无闻的年轻人,没有显赫的家世和背景,一开始在共产党中的位阶也不高,却能逐步高升,位居要津,并在列宁去世后,扭转曾被列宁否定的劣势,短短数年内成为苏联唯一的权力者,并一直掌权直到去世,未曾面临任何实质的挑战。史达林的经历几乎已是所有独裁者的「梦想」,也形成了某种极权发展的模式。

即使对近代苏联史或史达林完全陌生的读者,阅读本书时仍会感到强烈的熟悉,因为无论透过新闻报导的纪录或媒体的演绎创作,我们已看过太多相似的身影。阅读史达林的一生,不是观看单一的孤例,而是以他为切入,剖析极权的形成与运作。

史学最基本的原则,就是任何人事物都有发展的时空脉络,机械生硬的类比和移植,注定是失败的徒劳。本书的优点是,从史实中析离出某些抽象的通则,消化得出普遍的意义。这也是上乘史籍应有的标準,更重要的,这样的观察是紧扣现实而发。

重返历史现场,是为了看清现在

不可讳言的,我们处在极权逐渐复甦的时刻,民主的价值和功效受到各种精心包装的质疑和挑战。也许今日的新兴极权者无法、也不会照抄史达林的统制体制(如同作者所言,当前世界「实务上遵奉史达林政治遗产的只有北韩」),但在精神层面却有着高度的亲近。

这正是前述读者会感到熟悉的原因:书中的许多场景虽然发生在上世纪,但相似的鬼魅无一不在我们身边潜伏甚至横行。史达林神话于今日的出现即为一例,针对那别有用心的吹捧,我们需要重返历史的现场,重新还原史达林以凡人获取至高权力的算计和意外,正视极权的原型,才能够釐清面对极权死灰复燃时的态度。「一切真历史都是当代史」,这本看似讨论上世纪苏联强人的传记,和我们有着紧密切身的相关。

从这个观点,导向更深一层的提问:「我们该如何诉说极权强人的一生?」,从书中对史达林种种神话的分析,那些出于政治目的的有心渲染,最根本的特质就是对过去事实「片面」的使用,加以扭曲和突显,刻意高估实际成效,忽视有限效果背后所付出的庞大代价。

如果「片面」的历史叙事是极权的特色之一,那幺最有效的回应方式,便是回复过去的多元和複杂。

双轴线叙述,对照出时代的複杂

本书採双轴线叙事,包括绪论在内的每一章,都附有另一个平行的对话篇章。如果前者较接近「传统」历史叙事,后者就补上了来自新文化史,更从个人角度出发的视角。

甚至在叙述的时间轴上,本书也有特意安排,一是顺时的叙事,从1879年史达林的出生开始讲起;另一则是倒叙的方式,从1935年3月史达林的病危开始谈起,两两相对:

史达林对苏联的影响/史达林权力的小圈子初入革命/政权构成追随列宁/以教条为核心的思索和阅读1930年代的大清洗/向他「效忠」的战友们独裁体制的齐备/个人的身心状况二次大战领导的成败/家庭生活的起伏战后绝对的权力/身后体制的快速瓦解

两条轴线最后交织在史达林的葬礼,并总结于对史达林神话复甦的批判。

双轴线的叙述带出历史中那略带嘲讽的机遇和偶合,一前一后的排序,也对照出史达林及其所处时代的複杂。这些分别从大我和小我视角的对话,进而展现了独裁最本质的特徵,那就是:独裁者需要被视为唯一正确的人,是真理的化身和代言。他用尽各种威吓手段,要他人服从,并事后更改、修正各种文件,让自己永远处在真知灼见的「对」的一方。

这个过程不只要求他人,同时也是不断的自我说服和催眠的过程。在软硬兼施构成的意识形态之网中,打造一言堂的世界,再也不会有跳出来大喊国王裸体的孩童。从革命者到独裁者的过程,就是把事物的複杂度和专业简化成片面、单一属于独裁者所餵养的「真理」,进而打磨形成「神话」。


史达林(取自wiki)

独裁神话最大的犠牲者

本书精巧的写作编排,体现了新文化史的洗礼,也试着还原大我和小我盘根错节的不同层次,在形式上即是对独裁和专权的抵抗。

不管是哪一条叙事轴线,作者都企图捕捉或描绘史达林之外「他者」的角色,这里的「他者」可以是围绕在史达林周围的高层要角,也可以是整体社会。史达林的独裁体制并非他主观想望即可达成,而是经由高层权力斗争的不断洗牌,逐步消灭了能与他相抗衡的力量。

在作者的描述下,潜藏在洗牌过程下的,其实是每个人的私利。早期可能是希望和史达林结盟、打倒第三方的敌对者,后期则是为了自保,选择噤声和服从。无论何者,都强化了史达林的绝对权力。

或许我们可以这幺理解:史达林大权独揽的私欲,并非依靠他一己之力达成的,而是无数个人私欲的集结和凝聚。从整体社会的角度来看,无名的芸芸众生,是整个独裁神话最大的犠牲者。不管是经济发展或战争策略,当专家的意见被独裁者的一意孤行所取代,当国家运作依赖着杜撰的数据时,付出代价的是无数民众的生计和生命。

书中提及的死亡数据,常是令人不可置信的数十万乃至上百万人,结果是:许多人畏惧庞大的监控网,积极配合演出;有些产生类斯德哥尔摩症候群的情感,讴歌着伟人神话;有些人则选择沈默的消极抵抗,社会应有的动能和生命力逐渐被瓦解。这对人民生命和社会动能的伤害,才是专制片面化造成的最重大、也最残暴的恶果。

作者在提及「传记」这个史学类别的写作时,曾直言这是特别难以处理的体例,很容易陷入历史细节或人情世故中,或者流于主角、时代背景之一端,失去了应有的平衡。

好的传记作者必须能在个人及时代无数的遗留中,淘选出最具代表的事件。这正是本书最成功之处,不单只是运用大量档案,而是在档案之海中,筛选勾勒出史达林个人和时代整体的面貌。

书中处理的众多事件里,关于史达林之死的描述,或许是对独裁或集权最戏谑的批判。面对中风的史达林,从近身侍卫到掌握国家大政的领导圈,大家思考的不是如何送医救治,而是如何自保,分摊责任。人们连替独裁者呼叫医生的主动与判断都已失去,这或许是独裁体制下场最悲凉的写照。

史达林:从革命者到独裁者
Stalin: New Biography of a Dictator
作者:奥列格.贺列夫纽克(Oleg V. Khlevniuk)
出版:左岸文化
译者:陈韵聿
定价:700元
【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奥列格.贺列夫纽克(Oleg V. Khlevniuk

莫斯科「俄罗斯国家档案馆」资深研究员,专长领域为史达林主义,研究史达林逾二十年。他以新近公开或解密的档案史料,诸如:史达林私人信件、备忘便条、政治局文件、国安机构资料等为基础,建立史达林时期的苏联论述。着作尚有The History of the Gulag (2005)、In Stalin’s Shadow (1995)等。

译者简介:陈韵聿

俄罗斯莫斯科大学历史系硕士。有数年台俄媒体和艺文界经验,目前为俄文译者、自由撰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