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如何接纳难民,已成欧盟内部最大分歧──从德国现况看《请

分类:自然电视 156赞 2020-06-16 643次浏览
书评》如何接纳难民,已成欧盟内部最大分歧──从德国现况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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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全球约有6000万人因为战争或饑荒原因成为难民,其中有许多人在梅克尔的果敢接纳决定下,来到德国,致使那一年共逾110万难民入境,47万6,649位难民向德国政府提出避难申请,是波斯尼亚战争之后的新高。如果光看这些数字,很容易无感,可是这些难民不是数字,而是如你我一般的常人。如果具体地将他们的生命史摊开来,旁观的我们将被其中的巨大苦痛深深触动。

《请带我穿越这片海洋》的两位作者,就亲身走访地中海週边的难民来源国,记录叙利亚战争爆发这几年来的逃亡故事,说出了一个又一个悲伤的家破人亡命运,把数字恢复为名字。读者确实可以在书中,读到战争及逃亡的恐怖、必须携家带眷甚至抛妻弃子踏上未知路程的心酸,也会对于人蛇集团的无良感到愤怒,对于义大利的外海兰佩杜萨岛不断涌来的逃难潮以及海上丧生的幽魂感到无力。而儘管如此,读者又同时能够保有对人性的一点希望——例如奥地利大拉明镇居民从抗拒到打破心中隔阂、那些自愿投入救援工作的无数志工、奋力在海上拯救性命的军警等等。

这是一本详实的现场报导,也是人道主义之呼声。翻开这本书的读者,不能不正视他人的悲剧。


北伊拉克库德区扎胡市内一座临时搭建的难民帐篷。照片取自《请带我穿越这片海洋》,漫游者文化提供

作者们提问:那些住在安全之地并反对难民的欧洲人,你们可曾做出任何贡献,使自己远离战争恐惧和迫害?其实你我都是中了生命乐透的人,得以获得无战乱的「出生地恩典」。

这个说法让我想起2015年耶诞前夕一则轰动欧洲的新闻:来自塞内加尔的35岁无业者,9年前乘着难民艇渡过地中海来到西班牙,耶诞前夕花了20欧元买了乐透彩,中了40万欧元。这正是一个绝佳的隐喻,那些能够定居于欧洲的人,在象徵意义上都是乐透得主。

可是,难道欧洲人不了解自己有多幸运吗?其实大部分德国人都知道自己中了生命乐透,知道能生活在和平繁荣的社会中并非理所当然之事,也能同感他人的不幸并伸出援手。我曾在2015年的法兰克福火车站,眼见无数德国志工们带着物资挤满整个站台,等着难民列车到来。身边也有越南华裔朋友和前南斯拉夫朋友,当年在战争后流亡德国受到无私接纳。历史上,德国社会确实针对难民屡次展现出强大的人道关怀。

德国人自身亦曾是难民,或也曾製造难民。例如二战期间,大量被纳粹迫害的犹太人逃亡他国;二战结束时,原东普鲁士地区德国人及中东欧德裔少数族群踏上流亡之路,德国人亦对难民命运同感,收容难民是必然的责任。虽然,德国其他选项党(AfD)及「西方反伊斯兰运动」(PEGIDA)持续表达德国文化不相容于伊斯兰文化,然而,支持难民者也指出,欧洲价值中重视人权,包括难民的人权。而基督教文化中的博爱(Nächstenliebe),也使德国人不能无视他人的苦痛。摩西的故事也已说明了,基督教文化中从来少不了难民。

因此,多半的德国人是接受难民的,或者如同本书所提的奥地利大拉明镇,在知道势在必行、不知所措的情况下,配合着政府政策。可是,大拉明镇居民最后找到了与难民和谐共处之道,但却不是每个地方都能有这种好故事。德国居民与难民之间的冲突经常可见,甚至也有避难申请者因无法适应而纵火烧收容所的案件发生。

德国民众的忧心可以理解,例如担心安置能力不足、辅导社工与师资不足、来自伊斯兰文化区的难民与德国文化之间无法融合(例如许多人仍然将伊斯兰教法置于德国法律之上)、恐怖份子假借难民身分混入、难民男女比例失衡问题(申请庇护者以男性居多,男女比大约是7比3)将影响治安,再加上2015年年底发生了科隆火车站跨年夜性侵事件,举国震惊,对难民政策的批评声浪越来越大,有些人甚至採取激烈的行动,收容所纵火案件频传,社群媒体上也出现越来越多激烈言论。这些不满的声音,也已经反映在德国近年地方选举政治版图消长上。

这些质疑甚至愤怒,其来有自。去年在波鸿,来自伊拉克的避难申请者在光天化日下,对中国女学生犯下2起性侵案。去年10月,一位弗莱堡女大学生被来自阿富汗的难民姦杀,全德愤怒,也在网路上引发了无数的激烈言论。政府虽然警告勿将单一难民的犯罪扩大到对全部难民的印象,难民们也齐声为受害者哀悼,并表示任何地方都存在邪恶,盼勿迁怒。但是本案太过残忍,民意难挡。

类此案件越来越多,难怪反难民的声浪越来越凶悍。除了极右派政治势力的批评、「西方反伊斯兰运动」的示威,也有越来越多不满的人诉诸暴力。少数难民製造的问题,已在德国社会划下极深的伤口,显然非简单以人道主义关怀即可解决。这也是本书未详述的棘手部份。


图片取自《请带我穿越这片海洋》,漫游者文化提供

本书谈地中海週边国家难民的移动情形,并以奥地利小镇为例,探讨欧洲人对难民的态度,但未提及在难民问题中扮演重要角色的德国。因为本书写于2015年中,关注欧洲边缘及中东前线,尚未能预见后来在欧洲内部的风风雨雨。因此,以下从德国角度,提出以下几点补充,指出近来难民议题的发展,另供思考:

政治问题

德国是日内瓦难民公约签署国,同时在基本法中明订「受政治迫害者享有避难权利」,因此总理梅克尔必须针对难民採取行动。受争议的是,哪些人是受政治迫害者?而哪些人又是来自安全国家不该被视为难民?批评者认为,德国接纳了太多不符资格的难民,但是政府也说明,仍依法严审难民资格且持续遣返不符资格者。例如,2015年一则传遍全国的电视片段里,来自巴勒斯坦、只获得暂时难民身份的少女对梅克尔泣诉未来茫然,梅克尔也只能明确告诉她:「德国没法接收全部的难民。」

只是,许多民众并不信任梅克尔的立场,仍然坚信政府只知扮演「滥好人」(Gutmensch)角色,并在这两年的地方选举中,以选票支持德国其他选项党,执政党丧失许多中间偏右选票,左翼势力也明显减弱。梅克尔因为难民决策使她面临来自国内外的政治危机,她的姐妹党基社党(CSU)要为接收难民数额订立上限,她治下的德国已成分裂的国家。今年9月的联邦大选,难民仍将是选举焦点,这些内政问题势必影响未来德国处理难民问题的态度。

欧盟问题

欧盟也因对于如何解决难民问题意见不同而分裂。根据1990年签订的都柏林协议,难民首先抵达的欧盟国家,必须负责其接纳、安置及审核事宜。经过2003年及2013年修正,确立了现在的第三次都柏林架构(Dublin III)。然而,这个办法是国际权力角逐下产生的,本身存在着很大的问题。

地中海旁以及邻近巴尔干的欧盟国家首当其冲,难民问题早已超出其能力範围,包括安置能力、行政作业能力等,都无法应付突如其来的难民潮。义大利指责欧盟不愿正视直接受冲击国家的问题,其指责确实有理。本书便提及2013年由义大利政府发起「我们的海」海上行动,希望能救援无数在兰佩杜萨岛外海的落难者,实施一年后,义国要求欧盟接手或者负担部份经费遭拒,该救援行动只好告终。

《南德日报》总编辑Heribert Prantl在2015年着书《以人性之名:拯救难民!》(Im Namen der Menschlichkeit: Rettet die Flüchtlinge!)痛批欧盟,认为都柏林协议是在惩罚那些无法严加看守边界的欧盟边境国家,变相地鼓励了地中海滨的国家坐视难民在海上丧命。他并指责欧盟之所以拒绝援助「我们的海」行动,根本不是因为财政问题,而是在其价值观中,斥拒外来者远比拯救他们来得优先,例如那年欧盟在巴伐利亚举办的高峰会之花费,即可支援「我们的海」一整年经费。

他并批评,欧洲抱持虚假的「欧洲堡垒」概念(Festung Europa),创造敌我区分,拟把难民拒斥在这个不存在的堡垒外。「欧洲堡垒」这个在纳粹时代流行的用语,近年来在欧盟国家又流行起来,尤其在针对伊斯兰文化或难民问题时,成为政治动员的典型辞彙。

2012年,兰佩杜萨市长Giusi Nicolini上台时,她的一封公开信被译成欧洲各种语言,在各媒体上登载。信中痛斥欧盟的冷眼旁观,让她的岛必须埋葬越来越多死者,而欧盟必然也认为人命的牺牲对于阻挡移民潮是必要的,甚至视之为吓阻,「这是欧洲之耻辱」。她说:

「所有人都该知道,兰佩杜萨岛及其所有居民,竭尽所有救援力量及安置措施,给予这些牺牲者人性尊严,也给予我们的国家及整个欧洲人性尊严。可是如果欧洲继续这样不作为,彷如这些死者只是兰佩杜萨的死者,那幺对于每一个交到我手中的溺毙者,我都要求欧洲致电报哀悼。如同这个溺毙者拥有白色皮肤,如同那是我们在渡假中溺毙的子女一样。」

如果逃难者拥有白色皮肤,人们会不会认为他们的生命更有价值呢?小岛市长的质问,欧盟的官员不曾回答。


「如果成功到了欧洲,我最大的愿望是再去上学。」抵达埃及的13岁叙利亚难民伊伯拉辛这幺说。照片取自《请带我穿越这片海洋》,漫游者文化提供

土耳其问题

观察欧盟的难民政策,确实让人感受到一种逻辑:交由边境国家处理难民问题,让危机留在疆界上,以捍卫「欧洲堡垒」。例如近来让德国相当棘手的土耳其问题:土耳其的人权状况恶化,但是德国却难有大动作批评。原因就在于,德国需要这个盟友以因应难民问题。

土耳其做为叙利亚、伊拉克边境国家,收容难民之多,全球无出其右。当初就是因为土国再也无能力安置收不尽的难民,欧洲便被波及。欧洲需要这个缓冲国安置这些难民,也因此于2016年3月18日与土耳其签订协议,由欧盟提供60亿欧元,金援协助土耳其安置难民,而加入欧盟与免签就是交换条件。也因此,2016年向德国申请庇护者锐减至28万,媒体讥以,欧盟将难民问题「外包」(Outsourcing)给土耳其。

难民问题现在也成为土耳其总统艾尔多昂(Recep Tayyip Erdoğan)的政治资本,德国国内不少土耳其裔相信艾尔多昂是真正的民主派,因为他毅然决然接纳了300万难民。现在的欧盟太需要土耳其,因此即使目前土耳其的新闻自由、言论自由都不可能符合欧盟标準,欧盟还是无法拒绝土耳其的政治要求。

近日以来,土耳其拟修宪公投,频频派出高层官员到德国宣传、囚禁德国媒体驻土记者、土国总统痛斥德国使用纳粹手段、媒体报导土耳其间谍在德国从事情报工作等,都使得两国关係持续紧张。然而3月底时,梅克尔还是在马尔他的欧洲人民政党峰会讚许:「虽然我们这些日子以来批评甚多,但是土耳其在接纳300万难民上做了很多,欧洲帮助土耳其是正确的。」


拥有博士文凭的费拉斯‧阿尔艾许,他是叙利亚的种子学家,欧洲本来应该铺红地毯来欢迎像他这样的高知识分子。照片取自《请带我穿越这片海洋》,漫游者文化提供

如何接纳与安置难民,未来仍然是欧盟内部的最大歧见与挑战。奥地利即曾明确批评德国的开放决策,而匈牙利总理Viktor Orbán也在马尔他峰会上表示「移民是恐怖主义的特洛伊木马」,足见欧盟内部异音四起。唯一的共识也许只能是,难民议题依旧是欧洲社会迫切的问题,而未来不管是在打击恐怖主义或解决难民问题上,土耳其都是欧盟无法缺席的伙伴。「外包」一说听来刻薄,但是不可否认,倘若欧洲能提供经费,协助土耳其提升接纳安置能力,那幺不只有利于欧洲,也免去不少难民踏上地中海黑暗航程的命运。

如何解决难民问题?欧盟各国没有共识。本书提出的「同情的理解、人道主义关怀」是个好答案,虽然不是完整的答案——例如并未讨论难民穿越了那片海洋后,在欧陆社会陷入的文化融合过程冲突。

曾经流亡的哲学家汉娜鄂兰在〈我们难民〉(We Refugees)文章里曾提及,接受难民的新朋友们,应当看到关于「我们这些难民」的这个真理:「我们也曾是有人关怀着的某人,我们也曾被友人所爱,地主也知道我们按时交地租。过去我们也可以买了食物、搭上地铁,而不会被告知我们不受欢迎。」(原文)这正是本书的用意:处理难民问题的第一步,就是必须看到,绝大多数这些难民只是不幸的平凡人,都曾为人所爱,如你我一般。

 

请带我穿越这片海洋:记叙利亚、伊拉克、阿富汗、北非难民,以及跨地中海的悲剧航程
Auf der Flucht: Reportagen von beiden Seiten des Mittelmeers
作者:卡里姆.埃尔-高哈利(Karim el-Gawhary)、玛蒂尔德.施瓦本德(Mathilde Schwabeneder)
译者:彭意梅、张咏欣
出版:漫游者文化
定价:350元【内容简介】

作者简介
卡里姆.埃尔-高哈利
1991年起,先后担任不同德语报纸的中东特派记者。2004年起,在开罗担任奥地利国家公共电台(ORF)中东分部主管,也曾有5年时间担任德国公共广播联盟(ARD)开罗地区负责人。2011年获得「协和新闻奖」(Concordia Presse-Preis),2013年获选为奥地利年度记者。着有多本畅销书。

玛蒂尔德.施瓦本德
曾前往罗马攻读罗曼语言文学,取得博士学位后开始投入新闻工作。1995年回到奥地利,进入国家公共电台工作,2004年起担任罗马分部主管。2014年出版《教母当家:领导黑手党家族的女人》(Die Stunde der Patinnen)一书。如今她除了多了畅销作家的身分,也同时提供众多广播与电视新闻媒体关于非洲、东南欧、拉丁美洲的报导。